第五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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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落下去之后,她听见了窗外第五大道的车流声。 那是另一种声音,不同于伦敦的雨声,纽约的车流声是干燥的,持续的,低沉的,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远处均匀地呼吸。偶尔有一声喇叭,偶尔有警笛呼啸而过,但更多的时候,只是那种绵绵不绝的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。 那声音从十六层楼下传上来,已经被距离削弱了,变成了一种类似白噪音的东西。 她有时候会在这种声音里想起伦敦。 伦敦的夜晚不是这样的。 伦敦的夜晚有雨打窗棂的声音,有风吹过老旧窗框时尖细的呼啸,有隔壁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,有街角那家炸鱼薯条店深夜关卷帘门的哗啦声。 那些声音是混乱的,潮湿的。 而纽约的夜晚是隔音的。 双层玻璃,天鹅绒窗帘,厚重的羊毛地毯,把一切都过滤得干干净净。 窗外那座永不眠的城市发出的所有喧嚣,传到这里都只剩下一个遥远的、模糊的轮廓,像隔着一层水听别人说话,什么都听得见,又什么都听不真。 柳依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的一角。 第五大道在脚下铺展开来。 车灯汇成两条流动的河,红色的尾灯往南,白色的前灯往北,在夜色中画出无数道交错的光轨。 对面大楼的窗户亮着灯,有的亮着暖黄色的光,有的亮着惨白的荧光,像一格格被随意点亮的棋盘格。 有人影在其中晃动,模糊的,匆忙的,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做什么。 更远处,中央公园是一片巨大的、浓稠的黑暗,像城市中间被人挖掉了一块,连路灯都照不透那些密密层层的树冠。 她往上看。 纽约的夜空不是黑色的,是一种暗沉的橘红色,被地面上数百万盏灯照得永不真正黑暗。 没有星星——她早就发现了,纽约的夜空里看不到星星,只有飞机的导航灯一闪一闪,假装自己是一颗会移动的星。 她又往下看。 十六层楼的高度,说高不算太高,说低也不算太低。从这里看下去,行人已经小到看不清面孔,只能看到一个个移动的影子,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一个人,有的牵着另一个影子。 他们要去哪里?回家?赴约?还是像她曾经在伦敦那样,在夜里漫无目的地走,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能等到什么? 她松手,窗帘重新合拢。 那些光和影子被挡在外面,客厅重新陷入只有一盏落地灯的昏黄。 她转身,视线扫过客厅里的那些家具。 深灰色的丝绒沙发,黄铜镶边的茶几,壁炉上方那面镀金框的大镜子,此刻正映着她的影子——一个穿珍珠白睡袍的女人,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,光着脚站在羊毛地毯上,面容模糊,像一幅没有完成的水彩画。 太大了。这间公寓太大了。 客厅挑高的天花板在日常的感知里并不明显,直到这种时刻才显出它的压迫感,那些水晶吊灯的坠子在暗处互相折射着微弱的光,像倒悬的冰锥。 墙上那幅她不认识的抽象画,红与黑的色块在昏暗中扭在一起,看在眼里只剩一团说不清的浊色。 壁炉是空的,从来没有生过火——Elliot说真火有安全隐患,所以壁炉只是一个装饰,一个假装温暖的存在。 餐厅的十二张椅子整整齐齐地收在桌下,除了靠窗那两把,其余十把永远空着,像一排沉默的观众,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开演的戏。 她有时候觉得,自己也是这套公寓里的一件摆设。 被安置在一个合适的位置,有专人打理,保持恒定的状态,不需要说话,不需要有需求,只需要